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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斯·范梅南,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教育学教授,教育现象学的开创者之一,美国教育协会“课程与教学终身成就奖”获得者。李树英,澳门城市大学协理副校长兼教育学院院长,澳门教育发展研究所所长,近二十年来一直致力于推动人文视域下的教育现象学在全球的研究与实践。《教育的情调》以教育现象学特有的视角和细腻的笔触,通过一个个小故事描绘了真正教育者应有的样子。只有一个敏感而机智的教师,才能关注到每一个孩子的独特之处,从而在情境中作出恰当的教育行为,并营造温馨的教育氛围,帮助学生健康成长。
无论是在家庭还是学校,每天都发生着许许多多的小事,一个眼神、一句话语、一个手势等都可能对孩子产生莫大的影响。教育现象学就是一门探讨成年人与孩子如何相处的学问,回答“对于这个孩子,此时此刻我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然而,所谓此时此刻的正确反应往往不是周密思考的结果,而是取决于教师感知学生的敏感性。教育不是教知识,而是教人,一个好的教育者一定是眼里有“人”的。
因此,范梅南和李树英在书中提到“重要的是我们要意识到这个课堂里个体生命的独特性和教学的‘情调’,这样才能奏出教学的美妙音符,让课堂的生命力迸发出来”。因此,只有教师发展出一种敏感性,才能感受学生,走近学生,从而牵起他们的手去更好地与这个世界互动,让每个人都拥有更加充盈的人生。而教育现象学就是通过一个个发人深省的小故事,让我们去了解了孩子们在那一刻是什么体验,让我们思考自己的行动是否在那一刻是正确的,从而产生一种教育的敏感性,形成教育的反思力,能更好地做出回应。
老师看见黛安娜在跳绳,而他看到的就比一个路人看到的要多,因为他认识黛安娜有一年多了。黛安娜在远离其他孩子的地方跳绳,他想知道怎样才能使黛安娜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黛安娜在他们班上是成绩最好的学生,但是她的成绩并非缘自她的绝顶聪明,而是令老师觉得悲哀和可怕的热情获得的。黛安娜有一位过分“望女成凤”的母亲,一位想要有个天才女儿的母亲。黛安娜遵照她母亲的意思去做了,但她的老师认为她是以牺牲孩童时代的快乐为代价赢得母亲欢心的。老师看着黛安娜跳绳,他注意到黛安娜跳绳时的紧张与其他孩子表现出的放松构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与她每次做作业、考试时因渴望成功而表现出来的紧张是一样的,她更像是在行军而不是在跳绳。
对于路人来说,黛安娜不过是一个正在跳绳的普通女孩,而老师则看到了更多:黛安娜很累,因为她在努力将自己塑造成母亲脑海中描绘的天才女儿的形象。因此,做任何事情都要完美,丝毫不敢松懈,包括跳绳这件小事也不允许出差错。由此可见,这位老师正以一种教育学的眼光来看孩子。教育学的眼光不仅不同于路人,也不同于心理医生、评估专家等专业人士。在科学的眼光中,看到或识别的是共同的特征,比如这些孩子都患了“注意力缺陷障碍”,那些孩子都有“阅读障碍”等,因为他们都表现出某些特征。
在书中就描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五岁的小丹尼因为大脑发育比较迟缓,因此家人把他带到了一个大城市的心理诊所来就诊。心理医生将小丹尼带进了宽敞的测试房间,从桌上的一个大盒子里拿出测试材料。来到陌生环境的小丹尼因为找不到亲人而感到害怕和焦虑,而且因为太矮,他也看不到大盒子里装着什么。起先他开始低声抽泣,后来就开始放声大哭,而心理医生并没有尝试安慰他,只是在一旁冷静地记下小丹尼哭泣的时间和强度。因此,我们可以说这位心理医生的眼里只有这“类”孩子,而没有这“个”孩子,或者说他拥有专业的知识,却缺乏敏感性。
敏感性意味着会对每一个孩子此时此刻的体验感兴趣,能够“看到”情境中的每一个孩子,这种“看”显然不仅仅是用眼睛看,而是全身心地投入。正如书中所说,“一个真正的老师知道该如何去‘看’孩子,注意一个害羞的表情,注意一种情绪的流露,注意一种期待的心情”。而只有这样,孩子也才会感觉自己被“看到”。教师只有具备教育的敏感性才能保证在情境中正确行动,而之所以能“不假思索”地做出富有教育智慧的行为是因为这是一种“融入身心”的“体知”,就像一个怀孕的女人会发现她整个人都发生了变化,眼里到处是孩子,而且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很想伸出手去抱抱孩子。在学校中,我们也会发现做了母亲的教师和还没有做母亲的教师在对待孩子方面存在着不小的差别。
本对昆虫有非常大的兴趣,作为一个五岁的孩子,他已经知道得相当多了。他和父亲经常去小河边或森林里收集昆虫,然后通过显微镜观察它们。不久,本的朋友们都知道了他懂得很多科学知识。
克里斯也对昆虫感兴趣,他是本的好朋友。但是有时克里斯会对本的行为感到失望。几天前,他们在后院里发现了一只毛毛虫,本走上去一脚踩死了它。昨天下午克里斯和本在外面玩,他们看到了一只大蜘蛛,懒洋洋地一动不动。本飞奔进屋,拿来一瓶胶水,把胶水滴到可怜的蜘蛛身上。然后他又把胶水滴到一只甲虫和一些蚂蚁身上。那天夜里,克里斯梦见蜘蛛和甲虫在向他求救,还看到了许许多多垂死挣扎的蚂蚁。
孩子们经常喜欢问大人“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成人常常就搪塞给孩子一个简单的回答“这是汽车”“那是飞机”,但事实上,孩子们是以这种方式期待成人能和他们谈谈这个世界,因为他们对这个世界都充满了好奇,正是好奇让他们与世界不断建立新的联系。所以,我们可以说好奇是打开了一个值得探索的不确定的世界,而不是止步于各种固有的答案之上。我们常以为喜欢发问的孩子是充满好奇心的,其实这可能是一种误解,这样的孩子可能很难沉下心来去认真探究世界,他们的注意力像“蛙跳般四处闪动”,那些真正充满好奇心的孩子往往偶尔才问别人一个问题,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沉浸在这个世界的交流中。
有一种沉寂叫好奇的沉寂,它们将人包裹其中,并与这个世界发生着各种联系。书里有一段有关“好奇的沉寂”的描述。那天深夜作者和孩子在经过一大片加拿大的大草原时,偶遇北极光的景象,当他们停下车,站在那片广阔的草地上,只见四周漆黑一片,无际的苍穹铺展在遥远的星光之上,而北极光则划破夜空。他们都被眼前的奇观震撼了,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感受着。再看上面的故事,本似乎是个好奇的孩子,他知道很多有关昆虫的知识,但在获得知识的同时,他也与世界切断了联系,蜘蛛、蚂蚁对他而言不过是书本上“死的知识”。而克里斯和本不同,对于他而言,探究昆虫就是与它们建立联系,对他而言,它们都是有生命的。可以说,克里斯有对生命和自然的敬畏感,从而萌发出一种真正的好奇,他不像本一样有问不完的问题,或显摆自己的知识储备,却愿意静静地观察蚂蚁搬家,蜘蛛觅食,在那一刻他被“好奇的沉寂”包围了。
因此,一个富有机智的教育者也会想方设法让孩子们一直保持好奇,而不是告诉他一个简单的答案。比如当一个孩子问“树叶为什么会变颜色”时,可以告诉他们:“这是大自然运作的一种方式,说明树需要休息了。”“在冬天到来之前,秋叶使世界变得美丽了。”“你看,在变了颜色的落叶中散步,闻着落叶的味道,是多么美好的事啊!”,这些回答都在帮助孩子们与世界建立联系。
其实,一个好的教师也是一个好奇的教师,会对所教的学生和所教的学科感兴趣,愿意去探索,从而和世界建立新的联系。好奇意味着一种开放的态度,不断打破又不断重组的过程,一个过于专断的教育者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封闭的、缺乏好奇心的。好奇也是教育给我们的馈赠,是孩子们让我们意识到,我们有继续成长的可能性,在这个意义上,孩子也是我们的老师。
那是在九月初,第一个学期刚刚开始。当我们新的自然科学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一束明亮的阳光从上面的窗户反射下来,照在教室前面的墙上。老师立刻注意到了它。他慢慢地走进来,注视着光束,然后站在它的前面,拢起双臂,带着惊讶的微笑观察着这个现象。上面的光拉成一个尖尖、长长的三角形,像一根极大的手指正在指向什么。老师开始上课,讲解有关反射和棱镜的知识。
几分钟之后,阳光突然消失了,好像有人把灯关掉了一样。老师指出,等下回我们再看到这束阳光的时候就是春天了,就到了我们的课程要结束的阶段,我们会有一个科学测验,来回顾一下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学到了些什么。
“在这门课上,我们实行宇宙时间制。”他轻声地宣布。他的嘴角和眼角露出一种神秘的微笑。我怔住了,有些孩子会意地笑了。我没有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但是它听起来很吸引人,就像他在班上讲的或做的几乎所有其他的事一样。
一年很快过去了,自然科学成了我特别喜爱的科目。在这一年中,我们班上几乎每个人都很喜欢他的课和他分配的任务。
气氛是看不到的,但它却实实在在地存在:游乐场的热闹、会场的肃穆、湖边的静谧、大海的辽阔等都是可以感受到的气氛。气氛是世界存在的一种表现形式,因此也存在于人类生活的所有方面,无论是物体(一幅有品位的画,一张舒适的椅子)、地点(一片宁静的风景,一个美丽的海滩)、事件(一场欢乐的毕业典礼,一次激动人心的演讲)和时间(一个灿烂的春日,一场浪漫的飞雪)都在营造着气氛。那么学校也一样,不同的教室弥散着不同的气质。生物教室里摆放着各种模型和实验器材,严谨的生物老师带领孩子们讨论人手的结构和功能,思考灵长类动物骨骼和肌肉进化的过程。而在下一节课的艺术教室里则放着雕塑家罗丹的《祈祷之手》的复制品,栩栩如生的手指让学生们看到了虔诚的祈祷,传递了一种恋世的情感。同样是有关于“手”的主题,学生却在两个教室感受到了两种不同的气氛。
教师同样是营造气氛最重要的因素,他们身上透露的学科气质在营造着气氛。一个好的教师,学科会融入他的身体,流露出一种“学科气质”。优秀教师对学科的爱是藏不住的,这种爱也会感染学生,就像下面的这个故事:教师在朗读王尔德的《快乐王子》,随着故事的展开,学生们发现教师开始哽咽,很显然他已经被故事打动了,但没有学生因此而嘲笑他。终于,教师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于是就请了一位学生接着往下读,学生们感受到教师在故事面前的脆弱,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故事打动了。由此可见,一个有教育敏感性的教师能够用声音、用手势,甚至用眼神来营造令人惬意的课堂气氛,用佐藤学的话形容就是“润泽”的气氛,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到安心,能全身心地投入学习之中。书里特别提到了“眼神”对于气氛的重要性,因为眼神能更为真实地反映人的内心世界,当我们嘴上说的和眼里流露出的不一致时,很多人都更愿意相信眼睛而不是嘴巴。有时相视默契一笑,意味深长的一瞥胜过一切。一个刚毕业的教师很难理解为什么自己声嘶力竭,教室里却依然乱哄哄,而一个老教师进来一句话都不说,只看了孩子们一眼,教室就立刻井然有序。
当然,教师不是圣人和完人,他们也会受到各种情绪的影响,比如和家人闹别扭,体检报告里有不好的数据等。无论是父母还是教师都会觉得有做错的时候,这在我们为人父母或为人师的过程中是难以避免的,所以书中写道:“教育是一门实践性学科。一方面,教育者需要为了儿童的幸福随时准备站出来并接受批评。另一方面,教育学是一种自我反思的活动,它必须愿意随时对它所做的和所代表的进行质疑。”我们每个人都是在生活中不断学习的,教育者更是如此,但对孩子的爱让我们能勇敢前行,事实上认识到自己错误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教育敏感性和反思力的表现,最怕我们一直觉得自己都是对的。
[1]马克斯·范梅南,李树英. 教育的情调[M]. 北京:教育科学出版社,2019.
[2]佐藤学.静悄悄的革命——课堂改变学校就会改变[M]. 北京:教育科学出版社,2014.
(本文刊载于《现代教学》2022年4A刊,作者系浙江大学教育学院课程与学习科学系刘徽)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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