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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1日,一场普通的电视访谈,因为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的一句话,变成了全球新闻的头条。在面对主持人的提问时,泽连斯基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他明确表示:“乌军可以从基辅控制的顿涅茨克地区撤出。” 这句话立刻通过电波传遍了世界。要知道,从2022年2月24日战争爆发以来,无论局势多么艰难,无论是在基辅被围困的至暗时刻,还是在巴赫穆特惨烈的消耗战中,“撤退”这个词从未从这位总统的正式表态中出现过。近四年来,他的公开形象始终与“抵抗”、“坚守”紧密绑定。因此,这次表态被广泛解读为一个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战略拐点。
他给这个撤军提议加上了一个看似公平的条件:俄罗斯必须进行同等规模的撤军。泽连斯基在节目里解释道:“乌军撤出多少人,俄军也得撤出多少。而且,双方都不能在那里留下重型武器。” 他甚至还为自己的决定给出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理由:“我觉得这符合美国和俄罗斯对我们的要求。” 这句话一出,立刻在乌克兰国内和国际舆论场掀起了更大的波澜。一个国家的元首,在决定是否从自己国际社会公认的领土上撤军时,给出的首要理由竟然是“符合其他大国的要求”,这其中的意味,不得不让外界仔细品味。
我们来看看这个“公平条件”背后的现实。顿涅茨克地区,在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后部分区域宣布独立,并在2022年战争爆发后被俄罗斯承认为独立国家,但直至今日,联合国绝大多数成员国仍承认该地区为乌克兰领土。也就是说,在法律意义上,乌克兰军队是从自己的国土上后撤,而俄罗斯军队是从别国领土上撤离。将这两者的撤离进行“等量”捆绑,本身就引发了一个尖锐的质疑:这是否在事实上,默认了俄罗斯对该地区某种特殊的、甚至是对等的权利?有批评者尖锐地指出,这仿佛是在处理两国边境的“脱离接触”,而不是捍卫国家领土完整。
泽连斯基的这个提议,在乌克兰议会,也就是最高拉达内部,似乎得到了一部分人的支持。议员格奥尔吉·马祖拉舒在稍早前的一次发言中就曾提到:“从顿涅茨克地区撤出乌克兰军队,可能是目前谈判能达成的痛苦、但积极的结果。” 这种声音的出现,说明乌克兰统治精英内部,对于是否要继续不计代价地坚守每一寸土地,已经产生了公开的分歧。战争的长期消耗,让“以空间换时间”或者“以妥协换和平”的论调,开始有了市场。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我们把时间线日,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乌克兰第一副外长基斯利察的突然到访,并没有引起太多媒体的提前关注。这次访问的安排非常低调,甚至可以说是保密。中方派出外交部部长助理刘彬与他进行了磋商。根据双方事后发布的简短通报,会谈的重点是“中乌关系和乌克兰危机”。基斯利察在会谈中明确向中方表示:“乌方恪守一个中国原则”。这句话被外界赋予了格外的重量,因为就在过去几年,乌克兰议会内部的一些团体曾与台湾地区有过一些非官方互动,这曾是中乌关系中的一个敏感点。
在这个节骨眼上,乌克兰高级别外交官亲自飞到北京,重申一个中国原则,其示好和寻求支持的意图非常明显。乌克兰方面最核心的诉求,无疑是希望中国能利用其与俄罗斯的独特关系,在劝和促谈中发挥更实质性的作用,甚至是对莫斯科施加足够的压力,促使停火。然而,从中乌双方的通报措辞来看,中方的回应保持了其一贯的平衡立场。中方肯定了与乌克兰的传统友谊,表示愿为推动和谈继续努力,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中国会如乌方所愿,去“劝说”或“施压”俄罗斯。中国的角色被严格界定在“劝和促谈的第三方”,而非冲突的直接调解方或担保方。
因此,泽连斯基在北京之行仅仅三天后就抛出“撤军”言论,一个合理的推测是:乌克兰试图通过东方大国渠道打破外交僵局的最后一次努力,未能取得突破性进展。基辅可能原本期待中国能在美俄之间扮演一个更积极的“传话人”或“担保人”角色,但得到的回复可能更侧重于原则性和道义上的支持。这意味着,乌克兰短期内无法指望外部力量能根本性地改变战场态势或俄罗斯的谈判立场,一切的决定,又回到了基辅自己手中。
那么,泽连斯基做出这个“痛苦决定”的现实压力到底是什么?首先是军事上的残酷现实。经过近四年的高强度消耗,乌克兰军队面临着兵员短缺、重型装备依赖外援、国防工业体系遭重创的局面。尽管有西方的培训和支持,但在长达一千多公里的战线上,与体量远大于自身的俄罗斯进行消耗战,乌克兰的人力资源和经济潜力已经接近极限。2025年秋冬,俄军在多个方向持续施加压力,虽然战线年那样的急剧变动,但乌军承受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其次,是西方援助的“疲劳感”和不确定性。虽然美国国会和欧盟仍在批准新的援助计划,但这些援助的到货速度、规模以及附加的政治条件,越来越成为乌克兰的困扰。特别是美国国内政治风向的变化,使得对乌援助不再像战争初期那样是一种“政治正确”,反对的声音在增大。欧洲国家自身也面临着经济困境和民众的不满。这种援助上的不确定性,让乌克兰在制定长期防御规划时,充满变数。泽连斯基所说的“符合美国的要求”,或许正折射出他对美国援助可持续性的深刻担忧,他必须考虑,如果有一天援助大幅削减,乌克兰将何以自处。
再者,是俄罗斯始终如一的战略目标。2025年12月19日,也就是泽连斯基表态的两天前,路透社发布了一篇报道,援引了六位与俄罗斯领导层有接触的消息人士的话。报道指出,普京总统对这场战争的最终目标并没有改变,其核心仍然是两个:确保乌克兰的非军事化和“去纳粹化”(俄方表述),以及阻止乌克兰加入北约,实质上是要在乌克兰建立一个对俄友好的政权,或至少是保持中立。虽然“占领整个乌克兰”是一种极端化的外部解读,但俄方要彻底解决乌克兰“威胁”、巩固对乌东和南部已控制地区的统治这一决心,是显而易见的。面对这样一个拥有庞大资源和坚定战略耐心的对手,乌克兰的持久战前景变得异常黯淡。
泽连斯基的撤军提议,更像是一种“以退为进”的试探,或者说,是无奈之下的止损尝试。他希望通过在顿涅茨克地区与俄罗斯达成一种“脱离接触”的协议,为乌军争取到宝贵的休整和重组时间,同时也测试俄罗斯的和谈诚意,以及国际社会的反应。然而,这个提议的风险极高。最大的风险在于,它可能被俄罗斯和国内外舆论解读为乌克兰抵抗意志瓦解的开始。一旦在顿涅茨克开了“有条件撤军”这个口子,那么接下来在卢甘斯克、扎波罗热、赫尔松,俄罗斯是否会提出同样的要求?乌克兰的防线和国民心理,是否会因此产生连锁性的溃退?
更深刻的问题在于,这场战争的性质在乌克兰内部正在被重新审视。泽连斯基“符合美俄要求”的表述,意外地刺破了一个长期存在的叙事泡沫。四年来,乌克兰官方和多数西方媒体将这场战争塑造为一场“民主对抗专制”、“主权对抗侵略”的圣战。但总统的这句话,却隐约指向了另一个残酷的现实:对基辅政权而言,这场战争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场“代理人战争”,其持续进行需要同时满足外部支持者(美国及西方)的战略需求和自身生存需求。当外部支持者的战略需求(比如避免与俄直接开战、控制援助成本)与乌克兰“收复全部失地”的目标产生矛盾时,悲剧性的取舍就不可避免。
乌克兰第一副外长在北京强调“一个中国原则”,与泽连斯基在电视上谈论“符合美俄要求”,这两件事从不同的侧面,勾勒出当下乌克兰外交的极度被动和务实转向。它们共同说明,基辅正在不惜一切代价,抓住任何可能影响局势的稻草。向东看,是为了寻找一个可能平衡莫斯科的力量;而在核心的战场决策上,则不得不直面华盛顿和莫斯科共同划定的残酷现实。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乌克兰自己能完全主宰的战争,而现在,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正以最直白的方式,从总统的电视讲话中流露出来。
顿涅茨克地区的未来,因为泽连斯基的一句话,被抛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中。俄罗斯会接受这个“对等撤军”的方案吗?从俄方一贯的立场看,他们视这些地区为“新领土”,要求乌克兰承认现实。接受对等撤军,无异于在法理上暂时否定了自己对这片土地的主权声索,这似乎与俄方目标相悖。但另一方面,如果能在不付出更大伤亡的情况下,巩固实际控制线,并诱使乌克兰在事实上放弃军事收复,这对俄罗斯而言也可能是一种战术上的胜利。关键在于,普京会如何解读泽连斯基的这次喊话,是视其为软弱投降的信号而加大压力,还是视其为开启严肃谈判的契机。
美国和北约的反应也至关重要。泽连斯基将撤军与美国的要求挂钩,某种程度上是将了华盛顿一军。美国是鼓励乌克兰不惜代价战斗到底,还是默许甚至鼓励其进行战略收缩以达成一个不完美的和平?美国的表态,将直接决定泽连斯基这个提议是会成为谈判的起点,还是成为其个人政治生命的终点。乌克兰国内的民族主义团体和军队中的强硬派,已经对总统的言论发出了愤怒的声讨。对他们而言,任何形式的领土让步都是不可接受的背叛。泽连斯基正在走一条国内政治风险极高的钢丝。
战争打到第四年,所有的浪漫想象和激昂口号,都在冰冷的战壕、枯竭的资源和残酷的伤亡数字面前逐渐褪色。泽连斯基的电视讲话,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这场21世纪欧洲最大规模地面冲突背后,小国在大国博弈夹缝中求存的终极无奈。他的选择无关对错,只关乎生存。顿涅茨克的土地是冰冷的,而政治家必须做出的计算,有时比土地更加冰冷。北京会谈的余音尚未散去,电视讲话引发的震荡正在扩散,而顿巴斯平原上的炮火,此刻依然没有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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